第C03版:东湖·阅读

星空下的认知突围

潘彩丽

初读《山海经》,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扑朔迷离的新奇与震撼。这哪里是我们熟悉的世界?当目光触及“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的窫窳,或“十身一首”的何罗鱼时,现代人往往一笑置之,视其为荒诞不经的怪谈。然而,若将这些奇诡形象置于远古先民认知世界的坐标系中,我们便会蓦然惊觉:这部看似光怪陆离的典籍,实则是华夏先民向未知世界发起的一场悲壮而壮丽的认知突围。

《山海经》的卓绝价值,首先在于它构建了中国最原始的认知框架。面对浩渺无垠的天地,先民以脚步丈量山河,用想象填补空白。书中那些看似神话的记载,竟蕴含着惊人的地理实证。《南山经》首篇所载“招摇之山,临于西海之上,多桂,多金玉”,有现代学者提出,书中所指之处与广西十万大山的地貌特征高度吻合。这并非巧合,而是先民在混沌中努力建立秩序的明证:他们以山为经,以海为纬,用神话思维编织出第一张华夏文明的地理坐标网。当先民在兽骨或竹简上刻下“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之下都”时,他们不仅是在描述一座神山,更是在宇宙的混沌中,为人类精神寻找一个神圣的支点。

那些被今人视为怪诞的异兽,实则是初民理解世界的认知符号。它们不是无端的幻想,而是对自然力量的象征性解读。“见则其邑大旱”的肥遗蛇,是将干旱的恐惧具象化的原始气象预警;精卫“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的执着身影,暗含着人类对抗自然暴虐的不屈意志;刑天断首后“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的狂舞,则是对生命不灭的图腾式礼赞。在万物有灵的时代,九头蛇比季风规律更“真实”,三足乌比太阳黑子更“合理”。这些形象,是先民在语言与科学尚未成熟时,用神话语言对世界进行的深刻命名与解释。

更令人震撼的是,《山海经》揭示了神话与历史的深层共生。黄帝取峚山玉荣投于钟山之阳的记载,与新石器时代玉礼器崇拜的考古发现遥相呼应;大禹治水“布土以定九州”的传说,也在黄河流域古河道变迁研究中找到了地质学的佐证。这些曾被儒家正史剔除的“怪力乱神”,实则是口传时代保存下来的文明密码。而“不死民”“羽民国”等记载,则是先民对生命局限的超越性想象——当他们在短暂的生命中仰望星空,神话便成了灵魂的方舟,载着对永恒的向往,驶向未知的彼岸。

在信息爆炸、科技昌明的今天重读《山海经》,更觉其珍贵。当卫星测绘每一寸土地,当基因图谱解析生命密码,我们对世界的掌控日益精确,但那种面对浩瀚宇宙的惊奇感,却正在悄然消逝。而《山海经》中对烛龙的记载“视为昼,瞑为夜”的恢弘想象,恰似一剂唤醒麻木心灵的良药。它提醒我们:科学解释世界,但神话滋养灵魂。夸父逐日的身影,在物理学家眼中或许荒谬,但那“饮于河渭,河渭不足”的悲壮,依然在人类精神的穹顶熠熠生辉——那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是向宇宙发问的永恒冲动。

这部诞生于文明黎明的奇书,其价值不在于记载了多少“真实”,而在于展现了人类认知突围的壮阔历程。那些被青铜纹饰复刻的饕餮,被汉代帛画摹写的日月之神,敦煌壁画中飞升的羽人,皆是《山海经》播撒的精神火种。当我们驻足博物馆,凝视良渚玉琮上的神人兽面纹,仿佛看见五千年前那个仰望星空的先民——他们以神话为舟,以想象为桨,在未知的海洋中奋力划向理解的彼岸。

这种突围的勇气,比书中任何异兽都更永恒,更真实。它不属于过去,而属于每一个仍在追问“我们从何而来,将往何处去”的灵魂。

《山海经》

上海古籍出版社

2025-08-01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567379.html 1 3 星空下的认知突围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