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 旭
冬夜，照例去接儿子晚自习放学。到得有些早，在等候的空档，为了消磨时间，就将手机蓝牙连接到车里的音响，漫不经心地刷某音听歌。无意中，播到了一首《鬼迷心窍》。据说，李宗盛有一次在搭飞机时，偶然看到一位非常漂亮的空姐，他很开心，幻想着自己还年轻，与这位空姐邂逅、相爱，但美梦未终却已到旅途终点，面对着刚打开了自己愉悦的心情，却突然又要分离的情形，心中竟然有着一种难以割舍的伤感之情，灵感就那么喷涌而出，于是就有了这首由其作词、作曲并演唱的标准李式经典爱情歌曲。
我刷到的，其实并非李宗盛演唱的版本，而是由两位不知名的男歌手共同演绎的《鬼迷心窍》，两个唱者的声音，一个沙哑，一个清澈，凑在一起却特别合拍，一下子就吸引住了我，使我忍不住点下了单曲循环播放模式。也不知道听到第几遍时，一句“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却突然让我想到了辞世未久的妹妹，一股突如其来的、无法抵御的哀伤猛然袭上心头，如一把巨锤狠狠地敲中了我的心房，一下子就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在这寒冷的夜晚，在暂停小巷的车内。
有时候，一首歌就是那么有杀伤力。
作为周代贵族，孔子的音乐素养非常高，所以能够闻韶乐而“三月不知肉味”。他在周游列国时，曾在楚国沿着汉水徐徐而行，感叹道：“美哉水，洋洋乎！丘之不济此，命也乎！”正在孔子抒情之余，一曲稚嫩的童音传入耳中——
沧浪之水清兮，
可以濯我缨；
沧浪之水浊兮，
可以濯我足。
这首源自太古的天籁般歌曲，清纯得没有一丝杂音，孔子顿觉神清气爽，感到一种启迪心灵的快感。他回头告诉跟随的学生：“小子听之！清斯濯缨，浊斯濯足矣。自取之也。”意思即为清澈之水，人家自会用于洗高贵的冠缨；污浊之水，人家便只好用于洗肮脏的脚丫了。无论个人、家庭、国家，自尊则人亦尊之，自侮则人必侮之。孔子说罢，不让弟子代劳，庄严地跪在江边，缓缓解缨摘冠，轻轻地将冠和缨放在水中漂洗，然后，头戴汉江水洗净的冠缨，脚踩《沧浪之水》的节拍，继续前行，终于完成了“删诗述书，定礼理乐”的伟业，成为中华民族永恒的圣人。
圣人可以从一首歌中悟得大道，列夫·托尔斯泰、高尔基和爱因斯坦等众多大师则能够从音乐中获得灵感与启迪，他们都离不开音乐与歌曲，正如村上春树所说，听音乐就像谈恋爱一样。而对于我们普通人来说，一些歌，恰如我们的人生脚印。
《最远的你是我最近的爱》一度曾是我每日必听之歌，那时候和夫人正处于热恋之中，她在紫金山下读书，我服役于白山黑水之间，中间隔着万水千山。这歌非常符合我当时的心情，于是每天完成机关案牍工作之后，在终于能够安安静静地躺在宿舍木床上时，都会捧着当时流行的CD机，反复倾听那首由车继玲这位名字听起来像女人、其实却是个糙爷们演绎的成名作，或许正是我当时一种感情的寄托吧。后来，成家立业，与夫人团聚了，却与父母相隔千里之外。现在开车时、散步时，也常常会听这首歌，心中挂念的对象却变成了已然白发苍苍的老爹娘。不养儿不知父母恩，年纪越大，越觉得自己亏欠父母的太多，偏偏又回报得太少，正所谓“你挡住寒冬，温暖只保留给我，风霜寂寞，凋落在你怀中”。
经常听的歌，还有臧天朔的《朋友》。大前年，老臧因病去世，我也曾感慨许久，专门写了篇小文发表在报上。毋庸置疑，臧天朔是一个有着颇多话题的明星，也是一个颇有争议的人物。他在私生活方面数番被人诟病，也曾因为江湖纠纷锒铛入狱，还有极端的说法：他仅凭借一首《朋友》，就混了一辈子。但是，我认为，一个人一辈子，能够做成一件事情，能够唱响一首歌，其实已足够了。而他的这首《朋友》，真的是陪伴了我许多年。多年的异地打拼，仿佛是一支没有根据地的游击队，我能够依赖的主要还是各位朋友。远在故乡的亲人们虽然时刻牵挂着我，毕竟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些年来，危难时、急需处、困厄点，向我伸过来温暖援手的，大都是各位朋友，正如歌中所唱，“朋友啊朋友，你可曾记起了我，如果你正承受不幸，请你告诉我”。其实，取名为《朋友》的歌曲真不少，最著名的还有校长谭咏麟的和周华健的，也都是当年KTV里点歌率很高的，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臧天朔的《朋友》。
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更是令我反复聆听。这首不过三四分钟的歌曲，歌词体量其实很小，类似于词中小令，但叙事的时间跨度大、信息量多，讲故事般从一个女人的青春一直到中年娓娓道来，其间变迁人事，沧桑往复，前后对比，韵味无穷——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在四十岁后听歌的女人很美，
小孩在问她为什么流泪，
身边的男人早已渐渐入睡。
四十岁后的女人听歌确实是一种很美的境界，因为她有深厚的阅历和积淀，面对眼前的幸福也能安稳体会。丈夫不放心她，陪着她来听张学友的演唱会，丈夫不喜欢音乐，终于忍不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身旁的男人或许不能分享她所挚爱的音乐，可家庭和爱人却又如此和而不同。青春时代的大起大落、悲悲喜喜，终究是归于平淡，爱情与生活最后合为一体，难分彼此。透过这歌，岂止是听过一个女人的爱情故事？！这分明是大多数中年人的痛彻感悟，舟至中游需破浪，人到中年百事休。年近半百，无论事业、爱情、亲情如何，我们大抵都学会了与生命相处，向生活妥协，能不能接受的都要接受，想不想经历的终会走过。人生，其实不也正如同一场演唱会？所以有许多人都认为，张学友是华人男歌手中最会唱歌的明星，此言不虚啊。
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轻轻跟着哼，又能牵动我们共同回忆过去，因为记忆它不会沉默；有没有那么一首歌，会让你轻轻跟着和，并随着我们的生命共同起起伏伏……
也正是：歌声如刀，切割岁月。当年未识曲中味，听懂已是半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