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英伦
中国哲学总是倾向于强调成为圣人,并主张人不需要做不同于平常的事,更不需要表演奇迹。他做的都是平常人所做的事,但由于高度的觉解,他所做的事对于他就有不同的意义。换句话说,他是在觉悟状态下做其所做的事,别人是在无明状态下做他们所做的事。
关于《了凡四训》,更中意另一个名字《命自我立》。它更准确地表达了自我立命、自求多福的家训旨意。袁学海在自己的家训里时时贯穿了“自立”的概念,即自强不息改变命运的可能,开辟了一条实际可能的由凡入“圣”的道路。袁学海提出“人未能无心”,这恰巧呼应了中国哲学中的个人觉解,将圣人的意义推及凡人,关照己心。
“凡人所以不做圣者,只因妄念相缠耳”,我们都是平凡人,过失罪恶,就像刺猬身上的刺一样,聚集得满身都是。人既然不是生下来就是圣人,哪里没有过失呢?“过则勿惮改”,有了过失不要畏惧修正。王国维在评点《红楼梦》时讲到“生活之欲罪过,即以生活之苦痛罚之……自忏悔,自解脱”,这里同样提到了凡人之过的普遍性,同时融合了叔本华所提到过的悲剧理论。袁学海的改过篇似乎就如何忏悔、如何解脱做了更深刻的阐释,也有了更实在的操作意义。
“改过篇”一开始,袁学海就提出了“两心”,即羞耻心和敬畏心。“耽染尘情,私行不义,谓人不知,傲然无愧,将日沦于禽兽而不自知矣。”凡人过分贪图享乐,受到外界的种种污染,偷偷做种种不应该做的事情,自己还以为旁人不知,毫无惭愧之心,进而渐渐沉沦,如同禽兽,自己却浑然不知晓。简单点说,“两心”属道德范畴,人们在“过”后自觉地产生一种无形约束。道德感是符合一定的道德行为准则而产生的心理体验,随着社会发展,每个阶段都会产生不同的道德准则,当一个人违背这些无形条例时,那也就意味着侵损了他人的利益,社会就会对这样的人做出一定程度的否定,而当违反者掩盖自己的行为时,就会在潜意识里流露出对自我的否定,也就是最初的羞耻感。如此情形下,“畏心”就显得尤为重要。因而,要发戒慎恐惧的心,要知道天地鬼神,都在我们头上。
罗素说过:“整个宗教的基础是恐惧,即对一切神秘的恐惧,对失败的恐惧,对死亡的恐惧,恐惧是残酷之父,因此残酷和宗教携手而行是不令人惊奇的。”《古兰经》第三章中:生命的期限是上帝规定的,所以死亡是皈依于上帝的旨意,其到来也须经过上帝的允许。这样的规定拉开了神与人的距离,西方宗教中苦难是生命的永恒处境,人们在上帝凝视下充满虔诚,这是创世主意志在人间定下的无形法条。
而在中国的鬼神论中,他们就像是镜子,把人们的过失罪恶照得清清楚楚,过失重的,将降临到人的身上来,过失轻的则减损了福分。袁学海作为一名儒者,也在家训中适时体现了儒家尊奉的“天道”。在《中庸》里,孔子有一句话:“鬼神之为德,其盛矣乎!”孔子对待鬼神的态度一向是谨慎的,不轻以语人。《四训》中提到的“天地在上,鬼神难欺”也正是表达了敬鬼神的内在意旨。“天地临之,鬼神鉴之”,更是把鬼神比作了内心的一面镜子,如同博尔赫斯作品里的镜子意象:镜子成为一样非常特殊的东西,镜子里真正的“我”领着伪装好的“我”,揭露公众面前的隐藏,暴露全部的善念或恶意。虽然人们把过失遮盖得十分隐秘,但在神明看来,则“肺肝早露”,终究难以自欺。
当一个人心中有神明的时候,则能时刻保持戒慎心;“人未能无心,终为阴阳所缚”,这和老子在《道德经》里提到的道法自然有很多相似的地方。“道性自然,无法也”,即是以自己为法则。人不能没有心,道在己心,行为规则便自然生成。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子:一说假话内心便不舒服。这便生发了羞耻心和敬畏心,两心实为尊重自然法则,尊重认识,我们能清楚地了解到人必然受到天地制约,必为阴阳所缚。
以上“两心”在认知基础上给出了自我约束的范畴,建立了相应的人格防线。接下去就该接棒人的主观能动性了:“须奋然振作,不用迟疑,不烦等待。”袁学海特别注重要提起精神,若想改“命”,则全身心为之奋斗,从事实、道理、心念出发,“改过自新”。
“大抵最上者治心,当下清净”,改过的最好办法,归根结底是“修心”。这和中国禅宗的内涵不谋而合,慧能禅宗的“无念为宗”,是让人学会透过现象看清本心,体悟自性。这和《四训》里提到的“三昼夜不瞑目”,心像死水一样不起任何念头,不似他人环顾左右言其他。这实则是在教人清心,去杂念,留本心。《老子》里也有“守静笃”这一修心法则。曾国藩在其家训中也反复提到“练静功,静能生智慧”,大抵都强调了修心静心的重要性。
柏拉图提出了欲望驱使与自律之间的矛盾冲突,袁学海的修心法则成为欲望的一道屏障,灵敏地觉察到坏念头的产生,不再犯过。自己能发觉,心就能停住不动。
修心实则改过之根本,也是由凡入圣的先决条件。人在做某事时,需要了解他在做什么,这种觉解才构成了高层意识。禅宗里说“觉”字乃万妙之源,由觉产生的意义生成了别样的人生境界。
脸脏了不要忘擦洗,衣服脏了不忘清洗,苏洵说这是做人最基本的常识,当自己的内里需要修正时,便要越发努力地完善自我,恢复正位,这也是中庸学说中的“至德”、“至性”。
改过之后,“或觉心神恬旷;或觉智慧顿开……”心中清清朗朗,而心生欢喜。儒家学说中“礼”对人的“约束”即是如此,“克己复礼”方能感到身心秩序的井然。在古希腊的智慧哲学中也涉及到个人灵魂的管理,柏拉图发现灵魂健康需要有正义的管理。我们要发展出自律和自我管控的本领,通过思考和自我理解来管控,以使人处于最佳的内省状态。
“改过篇”完成了最完满的朝圣模式,这是关乎于己心的摸索,从德和理的模式开辟了一条实实在在“由凡入圣”的路径。这条路每个人都可以走,“圣人”不再是神坛上的具象,而成为了一种人人都可以追求的精神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