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小英

久存心间的邀约，终因一场文学笔会，得以奔赴东海深处的嵊泗列岛。

此前三十年，同窗扎根于此，无数次盛情相邀，总被俗事牵绊，未能成行。此番跟着嘉兴文联的创作队伍踏浪而来，登岛之时，海风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鱼鲞香气，心中积攒已久的期盼，终于在这片蓝色海域里，得以圆满。

和同窗相会于初见民宿，听她娓娓道着海岛的生活，言语间满是对这片大海的敬仰。

清晨的中心渔港，是嵊泗渔俗文化最鲜活的开篇。天刚蒙蒙亮，披着霞光的渔船便逐浪归港，船老大稳稳掌舵，船员们麻利地收起渔网，满舱的渔获在甲板上翻腾，银鳞闪烁。不同于寻常市集的喧闹，这里的每一声吆喝、每一个动作，都藏着渔家沿袭千年的规矩。卸渔获时，渔民们从不会将鱼虾倒置，更不会随意踩踏，这是对大海馈赠的敬畏；分拣海鲜时，幼鱼小虾总会被小心翼翼放回海里，这是海岛人守了一辈辈的“取之有度”。岸边的渔市渐渐热闹，渔家妇女守着摊位，手脚麻利地打理鱼虾，她们腰间系着靛蓝色的土布围裙，头上裹着方格头巾，这是嵊泗渔家传统的装扮，朴素却透着利落。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清鲜与海鲜的鲜甜，渔贩们用带着海岛腔调的方言叫卖，熟客们随口聊着渔汛的好坏，烟火气里，全是渔家与海共生的日常。

漫步海岛街巷，指尖能触摸到渔俗文化的温度，最精巧的当属渔家绳结技艺。在海岛渔家，随处可见形态各异的渔绳结，这是渔民出海必备的手艺，更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智慧。同窗带我走进一户老渔家，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门前，指尖缠着粗麻绳，翻飞缠绕间，一个紧实的“渔网结”便成型，还有用于固定船帆的“船帆结”、悬挂渔获的“挂钩结”、祈福平安的“吉祥结”…… 数十种绳结，每一种都有专属的用途和寓意，看似简单的缠绕，却藏着渔民应对海上风浪的巧思。老人说，从前男孩长到十来岁，就要跟着父辈学打渔绳结，这是成为渔家儿郎的第一课，如今这门手艺成了非遗，依旧在海岛代代相传。

而渔家的待客之礼，更是把海洋文化里的淳朴热情展现得淋漓尽致。入住的初见民宿老板亲自为我们一行人掌勺，满满一桌海鲜佳肴，皆是地道的渔家做法。桌上风干的鱼鲞，是嵊泗人保存海鲜的古法，新鲜的鳗鱼、带鱼洗净腌制，挂在屋檐下自然风干，咸香入味，是渔家冬日里最珍贵的食材，也是漂泊在外的海岛人最牵挂的家乡味。

去嵊泗，是一定要去博物馆和海洋文化体验馆的。在那里，可以触摸到嵊泗的魂——那是深深扎根在浩瀚东海里的精神。这里的每一缕风、每一朵浪、每一块礁石，都镌刻着独属于海岛的海洋文化印记。在这里，你可以听到渔民们海上捕鱼的传奇故事，感触他们的祖辈驾着小渔船闯东海的艰辛，以及海岛人守望相助的温情，那些藏在风浪里的岁月，都化作了生动的渔俗记忆。

除了活态的民俗，海岛间的文化遗存，也与渔俗紧紧相依。同窗工作的第一站就在花鸟岛，而花鸟岛到嵊泗本岛则要乘轮渡一个多小时，她半个月才能回家一次。尽管如此，同窗一说起花鸟岛，依然两眼放光。她说，花鸟灯塔矗立在海岛尽头，百年风雨侵蚀，塔身依旧洁白，它不仅是海上航标，更是渔家人心底的平安灯，每一次归航，望见灯塔的光，便知平安抵达；海边的石屋群落，依山而建，石块垒砌，屋顶压着密密麻麻的鹅卵石，这是为了抵御海岛的台风，是渔民顺应自然的智慧；沙滩上的渔网晾晒场，彩色的渔网铺展开来，如同大海织就的锦缎，妇女们飞针走线修补渔网，一针一线，缝补的是生计，也是对美好生活的期许。

与同窗并肩坐在海边，看夕阳沉入大海，金色余晖铺满海面，渔船归港，炊烟升起。那一刻终于懂得，嵊泗的海洋文化，从来不是虚无的符号，而是渔歌里高亢的呐喊，是指尖精巧的渔绳结，是海岛人千百年来，与大海和谐共生的信仰与传承。

潮起潮落，海风依旧。嵊泗的海洋民俗，如东海之水，绵长厚重，温润着每一位奔赴而来的人。来日方长，定要再赴嵊泗，不赶行程，不追风景，只慢坐渔家小院，听海风讲过往，品渔俗里的岁月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