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旧年烟火

□ 季小英

看着街上渐渐浓起来的年味,记忆里小时候杀年猪的场景,一下子又鲜活起来了。

记忆中,那个物质清简却情意醇厚的年代,杀年猪是平湖人岁末最隆重的盛典,是刻在一代人记忆里难以忘怀的事件。

腊月的寒风里,杀年猪的日子一敲定,整个村子的年味便像灶膛里的火苗般,噼里啪啦地旺了起来,新年的倒计时也自此正式开启。

平湖人杀年猪向来讲究择日,为求“六畜兴旺”,必避开农历初六、十六、廿六这些时日,更忌讳腊月廿三动刀见血,因为这天灶神要上天述职,需净宅祈福,怎容得血腥之气惊扰神明。灶神离乡的这几日,成了孩子们的“特权期”,调皮嬉闹、童言无忌,老人们也只是笑着摆摆手:“灶神不在家,让他们疯去。”那份宽容里,藏着岁末的松弛与对新年的期许。

而腊月里的杀猪师傅,除了这两日能稍作歇息,其余日子早已排得满满当当。从村东到村西,他肩上扛着百余斤重的行头——屠刀、刮毛铲、大木桶、猪凳等一应俱全。寒光闪闪的铁器在寒风里亮着,透着腊月独有的忙碌与烟火气。

杀年猪的前几日,主家便开始精心照料那头养了一整年的肥猪,食量稍减却喂养得愈发精细,仿佛在筹备一场重要的仪式。到了正日子,天刚蒙蒙亮,男主人便踩着晨霜,去前一户人家挑回整套杀猪工具,沉甸甸的担子压弯了肩头,却压不住脸上的笑意。不用招呼,左邻右舍早已闻声赶来,女人们围在灶台边烧火洗菜,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驱散了冬日的冷寂;男人们挽着裤腿,摩拳擦掌地涌向猪圈,合力将壮实的肥猪抬上猪凳,猪的嘶叫声、人们的吆喝声、柴火的噼啪声,瞬间交织成腊月里最热闹的交响曲。

杀猪师傅手提磨得锃亮的屠刀,眼神沉稳笃定,三下五除二便利落地完成了放血。殷红的猪血顺着木槽,缓缓流入早已备好的大盆。女主人在一旁轻轻搅动,随手撒上细盐,不多时,便凝结成嫩滑温润的血冻。

那是主人精心喂养了一整年的家猪,看它渐渐没了声息,主人总会“

啰啰啰”地轻唤上几声,语气里满是不舍与心疼。这心疼里,藏着对一头猪沉甸甸的珍视,也藏着一家人一整年的生计与盼头。

后续的工序繁杂却有条不紊:滚烫的开水浇遍猪身,杀猪师傅手握一块拳头大小的火山浮石,在热水中快速蘸烫后,猛力刮擦猪毛,那神奇的石头能浮在水面上,也能将猪皮刮得白生生、油光水滑。女人们则忙着清洗猪内脏,用面粉与盐巴反复揉搓,直到洗去大肠小肠的所有异味;男人们帮忙剖膛、分肉,刀斧碰撞砧板的“咚咚”声,成了最实在的丰收乐章。孩子们躲在门框后,捂着耳朵却忍不住探出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担新奇的工具,尤其是那块能浮水的浮石,总想伸手摸一摸,却又怕被大人呵斥,那份又怕又盼的雀跃,是童年最鲜活的注脚。

杀一头年猪,往往忙到日近中午。那时,主家会炒上一盘刚剖出的新鲜猪肝,配上自家酿的米酒,让杀猪师傅稍作歇息。师傅也只是象征性地吃几口,便挑起担子赶往下一户,腊月的时光金贵,每家都盼着早一日把年味端进家门。

那时,平湖乡下虽不时兴吃杀猪宴,但第二天,主家总会烧上几大碗热乎的杀猪菜:猪血粉丝青菜汤色清亮,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盛在粗瓷碗里,挨家挨户送给邻里亲友。一碗热菜递过去,一句“尝尝鲜”,便串起了整个村子的人情味,清苦的日子里,这份分享显得格外珍贵。

杀年猪后的三五天,家里依旧忙得热火朝天。猪头猪尾要细心拔净细毛,挂在阴凉处以备祭祀;猪板油炼成清亮的猪油,用来炒菜做点心……在那个年代,一头年猪就是家里的“半个银行”,是一年到头沉甸甸的一笔收成。一半留着过年享用,另一半卖掉,年货钱、新衣裳钱便都有了着落。日子一下子变得红火宽裕,连说话的嗓门都不自觉高了几分。这份底气与欢喜,是最踏实、最真切的幸福感。

如今,平湖乡下早已不养猪了,杀年猪的热闹场景也成了遥远的回忆。那些寒风中的吆喝、灶台边的香气、邻里间的分享,都随着时光渐渐淡去,唯有记忆里的烟火气愈发清晰。

当又一年冬风掠过平湖,当新年的脚步再次临近,我总会想起儿时杀年猪的日子——那是一代人的年味图腾,是烟火人间的温暖印记,是藏在岁月深处,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2026-02-11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605255.html 1 3 旧年烟火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