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猛
《十月》2006年第2期发表了倪学礼的中篇小说《一树丁香》。时隔多年,重读之后,我不禁感慨万千,深为小说所揭露的严重社会问题而忧心,以至于沉思难安。我不愿相信小说中所描写的一切是真的,却无法无视这些事件或现象的存在——因为同样的事情也在我们身边悄然发生着。
因此,我们有必要细读小说,在深入文本阅读的基础上,结合现实情况重新提出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以下,我将侧重于人物形象的讨论,选取金河、李冰河、古树林等几位高校知识分子进行研究,同时联系社会现实,以期在剖析学术界“潜规则”的基础上,深入分析小说中的主要人物及其关系。
一、“皎皎者易污”:金河论
首先,我们来谈论小说的主人公金河。金河是内蒙古E大中文系教授、《史记》研究专家、作家。他与妻子云霞的家庭生活很不和谐,是个情感上有些冷漠的人,夫妻之间纠葛不断。金河与妻子云霞之间性关系的冷淡,为下文柳琴声、王冬梅等人的介入提供了可能性条件。就这一点而言,金河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称职的家庭成员。他一出场便带着不和谐的因素:缺少生活的激情,缺乏浪漫因子,甚至带有当代知识分子普遍的“自我阉割”情绪之嫌。
家庭生活的不如意,使金河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工作和社会交往上。他是一位有道德、有良知、有操守的高级知识分子;但有时却不免中庸、自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流露出人之常情。甚至在道德和良知需要他挺身而出时,也难以担当正义的先锋。例如,在“跳房子”沙龙中,金河、柳琴声、王冬梅、舒平等人力议中文系某次业务会议上老教授鲁一哲与系主任李冰河、林若地等人关于“中文系是否转型、走向传媒和社会”的争论时,金河“摆出了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顽强地把头低下了”。请注意“顽强”二字——作者强调此词,意在说明金河内心的挣扎,以及最终选择沉默或许是迫不得已的表现。然而,金河的沉默在一定程度上促成了坚守人文精神和知识分子操守的鲁一哲老教授的死亡。他对鲁一哲之死负有不可推卸的连带责任。
在“跳房子”沙龙寒暄过后,“金河的潜意识已经很活跃了,要不盯女学生前面,要不后面……”在此,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起了色心的男人。面对学术界的堕落与腐败,金河也有表达不满和愤怒的方式。为避开林若地“剧评工作室成立十年庆祝大会”,金河与柳琴声应约前往包头开会;然而两人并未参加学术讨论,只是游山玩水、谈情说爱,甚至在包房里娱乐。金河本能的一面表现得淋漓尽致——他是一个男人,有性的需求,渴望感官快乐。但我们不能就此否定他作为有良知的知识分子的身份。他在外人面前一贯矜持儒雅,颇有大师风范;可当他与古树林下棋时,却议论纷纷、情绪激动,甚至一反避让常态,讥讽时事、批评人物。
金河是个良心未泯的知识分子,内心仍存良知与道德,只是受限于时代状况与个人性格等原因,很多时候选择了回避,不愿直面冷酷的现实与堕落的世界。但他也有怒发冲冠的时候:为反对中文系主任李冰河等人为开设“播音与主持”本科专业造势而操办的“电视娱乐节目大师论坛”,他亲自爬上树梢去摘“那丢人现眼的横幅”。结果却不尽如人意——大师论坛照常举行,他却住进了医院,还遭到某些网站的恶搞与嘲弄。在这一回合中,金河彻底失败了,不得不在现实面前放弃某些原则,服从所谓“大局”。
此后,金河认识到了学术界腐败的严重性。为了好友古树林的职称晋升,也为了打击林若地的专制独裁,他主动请缨担任文学哲学组学科评审组组长,并与李冰河串通,为古树林填写了申请表,再与林若地做交易以换取支持;同时,他还邀请其他七名评审委员吃饭、洗脚、唱歌,以此为古树林的顺利晋升铺平道路。作为朋友,金河的所作所为或许情有可原;但作为一名清高自守的知识分子,他抛弃了自己的原则,出卖了知识分子的良知与道德,以金钱、美色换取投票支持。如此看来,当上学科评审组组长的金河已与学术界的腐败堕落同流合污。尽管此次并非为一己私利,但他已从知识分子道德与良知的标尺滑向腐败深渊。他的行为与李冰河、林若地等人已无本质区别。更令人痛心的是,他这样做竟是为了帮助朋友——这恰恰让我们深切感受到学术界的整体沉沦,几近无药可救。
对于金河这样一个人物形象,我们不能简单褒扬或鞭笞。借用小说中孟校长的话:“皎皎者易污。良知太纯净了容易被污染,你不入世就显得格格不入,你不入世就得被抛弃。”难道这就是学术界的潜规则?“入世”而后腐败、堕落、沉沦?在学术界“潜规则”的支配下,个体的反抗与挣扎显得无力,甚至自命清高也行不通。所谓“皎皎者易污”,金河这一形象引发我们深沉的思考——关于金河本人,关于这类知识分子,关于学术界,乃至关于整个社会。偌大学术界,难道就没有“皎皎者”的生存之所与存在理由了吗?
二、“在这个社会里,垃圾是有用的”:李冰河论
李冰河是个复杂的人物形象。在他身上,我们可以看到那种小官僚的某些特质。他现实、实际,学问不佳,头脑却极为精明;为人八面玲珑,欺上瞒下,好色好利,却也不乏真诚与善良。
作为中文系主任、青年教授,李冰河魄力十足,一直试图推动中文系走向社会,开源节流,多创收益。他在业务会议上“动员老师们走出书斋,广泛地与媒介社会接触”。在当今商业社会,这一提议无可厚非;但古代汉语专业的老教授鲁一哲却无法接受,他坚持“大学是新思想和新理论的策源地,是知识分子的精神家园”的传统理念,与李冰河针锋相对。其实,无论是新潮的李冰河,还是守旧的鲁一哲,都没有绝对的对错——他们的争论本质上是技术实用主义与道德理想主义之间的冲突。作为高校教授,学术与思想固然要坚守,但在巨大的生存压力面前,生存似乎成了第一需要。事实上,鲁一哲除了在中文系任教,也在私立学校代课。
鲁一哲去世半年后,李冰河重新提议开设“播音与主持”本科专业,并操办了“电视娱乐节目大师论坛”。小说未交代结果,但作为中文系主任和小官僚,李冰河的确为中文系的发展壮大做出了不小努力,这一点值得肯定。他的学问并不扎实,“因长期担任电视台节目策划人,李冰河在社会上建立了方方面面的关系,他的名气主要来自活动能力——靠这些能力,他把自己运作成了古典文学博士、教授和系主任。”文中写道:“任何人第一眼见到他,都觉得他活脱脱一个浑身冒着太监气的小官僚,因为他身上没有一丝知识分子的气味儿。”由此可见,李冰河确是个不学无术、混迹学界的电视骗子、学术混子,是所谓的“垃圾”。“他也知道自己肚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所以平时在金河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垃圾”,在金河小腿骨折住院后,“找了关系,把他弄进高干病房”;在网络炒作金河爬树事件后,又为他摆平了“帖子的事”。此外,在处理与柳琴声的情感纠葛上,李冰河与金河并无本质区别,甚至做得更显坦荡:金河不敢公开与柳琴声的暧昧关系,不太会水的李冰河却为了一句“好汉”跳入冰冷河水之中。可见,李冰河敢爱敢恨,尚存真诚与善良的一面。当然,他后来与金河联手阻止林若地当选终身教授一事,动机可能出于私心,也可能正如他所言:“若是林若地当了终身教授,中文系将被搅得永无出头之日。”
李冰河做学问不行,人品亦有问题,但在推动中文系转型这件事上,他确实起到了系主任应有的带头作用;他对柳琴声的感情也是真挚的。正如文中所说:“在这个社会里,垃圾是有用的。”小说花费大量笔墨塑造李冰河这一不学无术的高校小官僚形象,一方面批判了学术界的腐败堕落,另一方面也初步探讨了高校官僚型知识分子的生存境遇。诸多细节处理恰到好处,值得仔细品味。
三、“怀疑是走向审美的小径”:古树林论
小说在刻画金河与李冰河的同时,还塑造了一个独具特色的人物——善于怀疑的古树林。他是中文系副教授、外国文学教研室主任,酷爱象棋,“对金钱极其吝啬,对时间却很挥霍,业余时间多半用在了象棋上”。他常找金河下棋,“把下棋当学问做”;“除了与金河的下棋实践外,他还遍读象棋理论著作,竟写出大量研究文章,其数量比他的专业文章——美国现代戏剧——还要多。”
古树林一回家,“就钻进厨房为王小荣熬中药。他的家一年四季都散发着熬药的味道。他始终认为她气血不足、身体太虚;他总觉得她的头顶飘着一朵乌云,她的影子老是犹犹豫豫的。为驱散那朵乌云,一有机会他就拜访老中医、搜寻小偏方。而她则认为自己很正常,根本没病。”他与妻子王小荣的关系颇为尴尬:他把她关在家里,不让她穿漂亮衣服;甚至误信他人玩笑,怀疑儿子是金河所生,竟要拉儿子去医院做亲子鉴定……对妻子的怀疑、对儿子的怀疑,以及对整个世界的怀疑,使他长期处于神经紧张与恐惧之中,难以自拔。
“他戴的是两顶帽子:外面的是礼帽,黑色;里面的是小瓜皮帽,草绿色,比原来解放军的帽子还绿。”这一反常举动令人联想到“戴绿帽子”。在他内心深处,怀疑始终占据主导地位,以至于泯灭了一名高校知识分子应有的进取精神与奋斗品质。
然而,古树林也是个性情中人。他不肯找关系发文章,也不愿申请晋升职称。“我就当一辈子的副教授,凭我十年前的水平就羞死那帮满院子乱窜的教授们。我羞死他们。”这是古树林的宣言。但在学术界“潜规则”面前,这样的言说显得软弱无力。身在高校,他如何能逃脱潜规则的操控?金河与李冰河联手为他备好晋升材料,在金河安排下,古树林通过学科组评审,顺利晋升为教授。可这意外的晋升却给他带来灾难——计谋落空的林若地恼羞成怒,将复仇的棍棒砸向古树林,导致他与儿子双双住院。彼时,古树林刚刚解除对儿子的怀疑,正打算带儿子去拜访一位全国青年象棋比赛冠军。面对莫名打击,惯于怀疑的古树林失去了思考能力,百思不得其解。住院期间,他偷跑出来淋雨,因而病重去世。
同样是怀疑,古树林的怀疑藏于内心,是一种深沉的思索;林若地的怀疑则化为暴力报复。二者有本质区别。古树林的怀疑是内敛的、思索的、审美的——他将日常生活审美化,其怀疑带有哲学色彩。在他那里,“怀疑是走向审美的小径”。
我们可以嘲笑古树林的“绿帽子”,鄙视他的懦弱,讥讽他的疑惧;却不能无视他的品性与操守。古树林基本坚守了知识分子的道德与良知。他走的是一条与金河不同的道家隐居式道路。他的怀疑,是为了追求生活中的真挚与纯洁,是为了守护自己的理想与信仰。古树林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生活在潜规则之中,无力反抗,亦无法逃离,于是选择以怀疑一切、否定一切的方式,蔑视整个价值规范与道德标准。他“自我阉割”,一顶绿帽子戴了二十多年。
这就是古树林——作为金河性格缺陷的补充,他在小说中起着不可或缺的重要作用。
此外,小说还刻画了柳琴声、马飞飞、王冬梅、云霞、王小荣、舒平等诸多女性形象,正呼应了小说题目《一树丁香》。在中国传统意象体系中,丁香是女性的象征,“一树丁香”引领的正是发生在诸多女子身边的故事,其中自然少不了女性的参与与运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