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 陆起荣

“白露鳗鲡霜降蟹”——这句在平湖流传百年的俗谚，不只是节气指南，更是舌尖上的乡愁。

眼下虽已过白露，秋意却正浓，河鳗经过一夏滋养，肉质丰腴、油脂饱满，正是最鲜美的时节。若问何处鳗鱼最值得一尝？老平湖人定会抚须一笑：“钟埭段墅塘的段墅鳗，无胁骨、味极腴，天下河鳗，莫能出其右。”

平湖素有“金平湖”之称，水网如织，浜港纵横，自古少灾多产，百姓安居乐业。市区景乐花苑旁的西孟家桥下，一条清流蜿蜒向东，通往嘉善，此即古称“段墅塘”。据1993年版《平湖县志》记载，唐代著名文人段成式晚年曾隐居于此，著有《酉阳杂俎》等奇书，塘因人名，人因塘传。而段墅塘所产之鳗，因水质清冽、水草丰茂，养出的鳗鲡骨细肉嫩，尤以“无胁骨”著称——寻常河鳗肋骨细密难剔，唯此地鳗鱼几近无骨，入口即化，故被食客奉为珍品。

早在清代，文人墨客便已为段墅鳗写下诗篇。陆鸿文在《抱月轩诗钞·钟溪棹歌》中吟道：“渔舟荡漾类浮萍，历尽风波不识愁。秋露渐浓鳗价长，易钱沽酒白场头。”诗下原注点明：“段墅塘产鳗鱼无胁骨，味最腴美，人比之汾湖蟹。”白场，乃昔日平湖东门外的鱼市码头，每到白露前后，渔船满载肥鳗归来，岸边酒肆喧闹，渔民沽酒庆收，一派水乡秋日图景。

稍晚的沈步青更是在《钟溪棹歌》第九首中写道：“秫酒春羹苜蓿盘，七星桥上月阑干。郎今休羡汾湖蟹，妾处时尝段墅鳗。”七星桥就在段墅塘畔，诗中女子以鳗代情，自信满满——连名满江南的汾湖蟹也黯然失色。

说到吃鳗，老平湖人最推崇的莫过于“冰糖鳗鲡”。上世纪三十年代，平湖老东门外有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长兴菜馆，老板毛八观，人称“毛八观饭店”。店面仅一开间，却因选料讲究、火候精准而声名远播。每到秋冬季节，食客络绎不绝，哪怕从林埭、新仓远道而来，也要排队等候那一盘红亮油润、甜咸交融的冰糖鳗鲡。

我母亲幼时家住林埭，每逢开学前回平湖，外婆必带她去长兴菜馆吃中饭，冰糖鳗鲡是雷打不动的招牌菜。可惜我生得晚，未能亲尝毛八观的手艺。但1969年秋天，命运竟让我与段墅鳗有了一次亲密接触——那年南城河疏浚抽水，我在干涸的河床用网捉到一条七八两重的野生河鳗。祖母如获至宝，洗净后加酱油、黄酒、冰糖，小火慢煨。出锅时鳗肉酥烂如豆腐，酱汁浓稠挂唇，一口下去，脂香四溢，鲜得让人闭眼叹息。那滋味，成了我一生难忘的记忆。

正宗的冰糖鳗鲡，做法极有讲究。老辈人做这道菜，鳗鱼须选活杀野生河鳗，不去内脏，仅去黏液、洗净即可。最关键的一步是在鱼腹中嵌入一小块生猪油——此乃“腴上加腴”的秘诀。鳗切寸段，锅底铺老姜片防焦，将鳗段竖立排好，以文火慢煎至两面金黄，再加入冰糖、酱油、黄酒和少许清水，加盖焖烧三四十分钟，直至汤汁浓稠、鳗肉酥烂而不散。出锅时酱色红亮，甜咸交融，脂香扑鼻，堪称秋日江南一绝。

如今，平湖河道水质显著改善，野生河鳗重现江湖。百步桥一带偶有渔船售卖，虽价格高达一百五六十元一斤，仍不乏识货之人。前不久，我在人民东路的老当湖饭店再次邂逅冰糖鳗鲡——色泽红润、肉质紧实而不柴，甜味柔和，咸鲜托底，颇有几分旧时神韵。老板说，他们坚持用本地河鳗，炖足四十分钟，让冰糖慢慢渗入肌理，方得此味。

其实，吃鳗不仅是口腹之欲，更是一种顺应天时的生活智慧。中医认为，鳗鲡性温补，富含胶原蛋白与DHA，秋日食用可润燥养颜、强筋健骨。而“白露吃鳗”的习俗，正是江南先民在漫长岁月中摸索出的养生之道。

秋风起，鳗正腴。此时不吃段墅鳗，更待何时？不妨来平湖寻一家老字号，点一盘冰糖鳗鲡，配一碗热腾腾的粳米饭，让这口传承千年的江南至味，陪你度过一个温润丰腴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