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人文

历史长河里的鱼盐文化

■ 李良观

朗朗乾坤,“海阔环三面,天低透一门”(清·王涟云)黄金海岸的独山沿海从洪荒宇宙走过亿万年,到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改革开放伊始,至本世纪初浙北最大临海工业基地建成,传统晒盐捕鱼产业被先进“中国制造”所取代,古老鱼盐文化古为今用,为现代海洋经济和海洋文化产业拓展了广阔空间。

溯本沿海人文历史,仰韶文化时期澉浦至王盘山一线杭州湾北岸,先民从黄帝年代至春秋漫长岁月创造了古代多元文化。从海水煮盐‌“先有海盐(海盐晒煮),后有秦朝”历史,以光绪二年(1876年)《海盐县志》“秦王朝嬴政二十五年(公元前222年)海盐建县海滨广斥,盐田相望”记载证实,秦始皇统一六国前这片土地煮晒海盐已经蔚然成风。人和自然和谐相处,是中华民族五千多年文明的一束光辉。

沧海桑田,公元4世纪后长江三角洲向东扩张,杭州湾北岸受外海增强潮流冲击相继坍塌。海岸线的北移,逐渐形成“鲍郎”“海沙”“芦沥”三大盐场。根据南宋绍定三年(公元1230年)海盐知县常棠《澉水志·卷三》记载,“鲍郎盐场”坐落“大海透入东北□头,潮入汲煑盐鲍郎浦(鲍郎盐场)在镇(澉浦)西北十二里,古老云昔盐塲开基于此。有姓鲍者,凿浦煑盐因名曰者,后沙涨移入东浦侧……”。

相伴“鲍郎盐场”的“海沙盐场”位于西起陈家埭、东至包家埭之隅。“芦沥场”位于东乡(新仓、广陈一带)。大致于东晋十六国年代(公元4世纪)杭州湾海侵“一潮水到广陈”(俚语),独山盐场淹没后,“芦沥场”是硬生生从芦苇滩开辟而成的。据明万历《嘉兴府志》记载,“芦沥场”为三大盐场中最大,出现了盐船挤满盐船河的繁盛景象。

元明(公元14世纪)后杭州湾海潮逐渐从东乡南退独山,据2017版《黄姑镇志》记载:“上世纪八十年代前,独山西一千多亩海涂为盐田,俗称灰场爿。明初设独山盐课管理盐业产供销。”当年“东西山脚路相歧,几处盐棚趁晚炊”(清·顾长青)一直延续至二十世纪中叶。

古盐文化的重要标志,在于历代经典中关于海盐制取与技艺演进的详实记载。先秦周公旦《周礼·天官冢宰》“黄帝时,诸侯有夙沙氏,始以海水煮乳,煎成盐”是古代海盐制取的最早追溯。历代典籍中不乏对海盐生产的阐述。北魏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已有完整记载;唐末韩鄂《四时纂要》提出的“晒曝成盐”之法,在宋元时期得到实践;至明代,海盐工艺迎来变革,永乐年间推行废锅灶、建盐田,崇祯年间宋应星在所著的《天工开物·作咸》中,更是图文并茂地推动了日晒制盐法。清乾隆三十二年(1767年),乾隆帝亲临天津盐场巡访,其御诗《晒盐场》中“勤劬事业营千灶,次第工夫藉五壕”之句,正是对这场“煮盐改滩晒”技术变革的官方认可。

西汉是最早出台朝廷管理盐业文本的朝代。公元前81年汉武帝召开宫廷“盐铁会议”,为郎官桓宽记录编纂《盐铁论》制定历史上首次盐业管理方针。自开创盐业朝廷垄断,三国东吴独山建立“公冶场”管控盐业产销,为生产力低下海水制盐套上沉重枷锁。

以文创体恤盐民疾苦,明代季寅白话诗《盐丁苦》“盐丁苦,盐丁苦,终日熬波煎淋卤。胼手胝足度朝昏,食不充饥衣不补。每日凌晨只晒灰,赤脚蓬头翻弄土,催征不让险天阻,公差迫捉如狼虎……”真实描写了盐民境遇。清乾隆年海盐进士朱琰《晒盐谣》后,咸丰初本土竹枝词人晒盐题材文创平民化,使得宣泄盐民劳动辛劳和向往改变现状的民谣流传。

旧社会盐民大多是“塘外盐潮侵里塘,田地盐碱常年荒,老鼠打窝鸟啄食,有种无收泪汪汪”。弃农晒盐后上工出门早,“晒盐不分昼和夜,鸡叫三更起床来,出门走路像梦游,眼窝珠两只不张开。”到场第一是掇盐盘,“丈二盐盘四尺阔,上工到场盐盘掇,卤浸重来身板靠,呜吱呜吱(吃力)步难跨(土话kuo)。”提卤日晒,“一夜沥卤卤井满,吊桶提卤上盐盘,只只倒满日晒盐,提到卤井底朝天。”

“削灰”(灰,俗称盐土)是当日头道工序。“手握灰锄铲盐灰,深浅一寸长条块,铺满灰场连成片,日照成卷好晒灰。”盐土在海水轮番泼洒与暴晒中积聚盐分称“晒灰”。“海水有盐含量低,泼晒盐土盐分提,待到土色灰白变,积少成多已可期。”

过滤盐卤的地面设施称“卤井”,类似普通水井内胆称“漏”。“卤缸入地地面平,缸口上迭青泥锭,内膛漏壁有八尺,遍插滴管卤水淋”是过滤盐卤与储存空间,晒灰堆积周围过滤层称“捻灰”。正午烈日满场晒灰一铲一铲捻成直径二丈、高一丈左右的卤井土墩,付出的劳动和流出的汗水不知要有多少。

沿成型卤井顶部漏圈,开挖环形水沟灌水渗入过滤层,卤水从滴管滴入卤缸称“沥卤”。第二天凌晨提卤倒入盐盘,暴晒结成的盐傍晚刮出,留存氯化镁溶液称“苦卤”,过去用作做豆腐点浆。

盐民一天辛劳,清代顾鸿熙《晒盐》写道:“大热天厷(gong)好产盐,提卤上盘天亮前,清早削灰东方白,太阳当头灰水滥(泼),推灰磐井正午后,刮盐要到星上来。”清学者范端昂也慨叹“天下人惟盐丁最苦”(《粤中见闻》),但盐民为了生存都不愿放弃。

晒盐人的生计完全系于天气,清代诗人任宏远《盐丁苦》写出了盐民的苦恼,“天雨盐丁愁,天晴盐丁苦”,但终究是对自然灾害的担心。“晒盐不怕太阳大(土话du),即(只)怕风潮落雨多,毋不太阳难出卤,空搓手皮白辛苦。”诉说对恶劣天气的担忧。

减少晒盐自然灾害损失的天气谚语很多。初夏“头时(夏至后三日)雷,没灰堆”(雨水多,盐土削、晒困难);盛夏“南闪(闪电)火门开,老晴多出盐”;“北闪有雨来,收盘不过夜”;夏秋“东鲎(hou)多晴西鲎雨”;台风多发季节“潮头冒黄泡,风潮两天到”;秋冬“九月南风两天半,十月南风连夜转”等,规避一年四季白费辛劳的风险。

上世纪七十年代,独山沿海根据改革开放需要终止晒盐,与之孪生的海洋捕捞近几年转型,千百年鱼盐文化扎根这片土地,当地人以妈祖文化为代表文化传承,从过去年代手摇橹舢板出海,集体化年代机帆船打鱼,改革开放产业转型,民众对保护神妈祖信奉虔诚不减以往。八百多年历史的娘奴庙(祝圣禅寺)常年香火鼎盛,万人空巷的三月廿三庙会(俗称“看廿三”)成为当地弘扬传统文化的节日。

独山沿海鱼文化又一面旗帜,是传承百余年的闸网鱼文化,发源地六里湾两山环抱,周期性潮汛和平缓流势,“一日潮汛半日汐,早晚两潮有时鲜,涨潮闸网捕鱼虾,落潮挖蛏捡‘土貼’(黄泥卵)”是“白盐紫蟹足江乡”(清·陈锦)闸网鱼盛产优势。

闸网鱼捕捉,只要涨潮前把1米多高超长围网一字形扦插海滩,被涨潮海水淹没后,鱼虾越过闸网觅食乐不思蜀,落潮被闸网拦截后干搁海滩由渔家俯首捡拾。逃生能力强的野生青蟹(黄夹蟹)往往蛰伏海沙里,从留存气眼处开挖,逮它时当心被挥舞的双螯蜇伤。

春季闸网捕捉梅童鱼、鲚鱼及鲜亮海白虾,偶尔有“翻肚”(身体失衡)鱼入网。有极个别大黄鱼洄游东海产卵,被大频率声波(雷电或海浪撞崖)震动“脑石”,失去平衡漂进六里湾被闸网逮住。初夏捕捉箬皮鱼(龙利鱼)和有鳞或无鳞杂鱼;入秋捕捉海仔鱼等,凡闸网捕捉的海鲜当地人统称闸网鱼。

闸网鱼肉质鲜嫩,无需多加调料就能吃出原生态口味。适合大众口味的有鲜美可口的清炖梅童鱼,红烧带籽鲚鱼等。白虾是闸网鱼的上品,醉渍或水煮肉嫩味鲜,和粉丝炖煲有道不尽的嫩滑。春季野生黄夹蟹最是肥美,蒸煮膏红肉肥,酱炖或葱油爆炒无比鲜香。入秋时节海蜇品尝必不可少,凉拌海蜇丝清淡爽口、鲜香四溢;再是被戏称为“天下第一汤”的海蜇汤,先将焯水洗净的新鲜海蜇皮放入葱姜煸香的锅中爆炒,添鸡汤快火烧开即成,嚼劲十足,汤汁鲜美不失口味天然。螃蚖蟹个体虽小,即腌即食(俗称夹嘴螃蚖)和黄泥卵蒜蓉深腌(俗称“臭”沙魣),都能吃出奇鲜味道。

闸网鱼美食在咸丰年间就已有盛名。本土词人顾长清赋诗为赞:“俯鉴须眉水一湾,此中风味最清闲;立春沙虎中秋蟹,一种芳名让独山。”诗人独山品尝闸网鱼不只是舌尖上乐享,更是在乎山水之乐的文化韵味。全墀词曰:“客来莫道无佳味,晚饭新添闸网鱼。”高权词云:“海鲜聊佐盘飨味,闸网鱼兼一料红(红虾)。”顾鸿熙和曲道:“登筵休道无佳味,白蚬黄鱼入馔来”等堪称独山海鲜餐饮最早代言。中国元素小餐饮大美学,成为独山鱼文化传承的独特名片。

改革开放时期,独山闸网鱼文化发展前景美好。从省级“特色农家乐”殊荣获得充分说明,发展离不开传统文化传承。在推动独山沿海现代海洋经济与文旅产业创新发展中,以文化自信撷取古老鱼盐文化精华,以推陈出新为中国特色建设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2025-11-10 ■ 李良观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585825.html 1 3 历史长河里的鱼盐文化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