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建良
“澎湖湾,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周末的午后,任贤齐的歌声伴着秋雨飘入耳畔,我的思绪也随之回到了莫家塘。
莫家塘,位于平湖城南,整体呈南北走向的长方形,西侧中段则像手枪形状,与东西向的村庄小河相连,村民们世代临河而居。如今它已是明湖公园的草坪,但在我心中,它永远是“外婆的澎湖湾”。那里,塘水映着蓝天白云,蜻蜓静立在晾衣绳上,外婆穿着蓝布衫,端着木盆,沿着石阶缓缓而下,画面温柔且充满眷恋。
小时候,每年暑假的第一天,我就催着母亲带我和妹妹去外婆家。我们从马厩上轮船,到曹兑港下船后,沿着坑洼的机耕路往东南方向走一段路,就到了外婆家。
外婆家在莫家塘西侧,两幢白墙黛瓦的平房,屋檐微微上翘,墙根爬满青苔,一进门,就能闻到满屋子的樟木香。房梁上悬着装满鱼虾辣椒的竹篮;墙角的陶罐里满是外婆腌的咸菜。傍晚炊烟升起,混着饭菜香,飘散在莫家塘上空。
初春时节,塘水还带着凉意,田埂上的油菜花却已漫过了田埂边。金黄的花浪轻拍塘岸,蜜蜂在花间忙碌。我和表弟猫腰钻进花田,花粉沾满衣领。可我们不小心踩塌了花垄,被一位老人举着扫把追:“小调皮!再糟蹋菜花,告诉你们外婆!”我们边跑边笑,田野间满是欢乐。
六月,塘水暖和起来。我们光着身子扎进水里,惊得青蛙纷纷跳水。妹妹们则坐在石阶上捞虾,竹篮里满是蹦跳的虾米。外婆在岸上喊:“快上来,日头毒,小心晒脱皮!”这时,小舅哼着《黄土高坡》,划着船从芦苇荡出来,喊着:“摘西瓜去!”在瓜田,小舅教我们挑西瓜:“像敲堂鼓那样,敲着砰砰响的才甜。”摘下的西瓜浸在塘里,游累了就趴在船帮啃,又甜又沙。嘴馋的时候,就跟着大舅去撒网。渔网刚沉进水里,就有鱼尾巴“啪”地甩水花。那天偷钓被人发现,我们提着鱼篓蹿进菜花田,裤脚挂满了苍耳。晚上,外婆特意炖了鲫鱼豆腐汤,奶白的汤在锅里咕嘟着,她一边骂我们是“皮猴子”,一边把鱼肚子一一夹进我们的碗里,眼里满是宠溺。
秋风拂过,稻浪起伏,塘边的柿子红似灯笼。我们像猴儿般爬上树,吃得满嘴通红。外婆举着竹竿吓唬:“还没熟透,多吃嘴巴要‘锁住’的!”可转身又往我们兜里塞煮熟的菱角。木桶船在塘边晃悠,我趴在船边摘菱角。外公在稻田里劳作,我就蹲在田埂上逮蚱蜢,草帽被吹进塘里,急得我直跺脚。
初雪降临,莫家塘银装素裹。我们在晒谷场堆雪人,表弟给雪人插胡萝卜当鼻子。夜里,一家人围坐铜脚炉,炭火噼啪,外婆讲着过去的故事。我蜷在竹椅里打盹,脚丫被炭火“烤”得通红。
去年清明,我带家人游明湖公园。郁金香开得绚烂,一群孩子牵着风筝线跑过外婆家旧址。望着河边的老柳树,我不禁猜想:这棵柳树,会不会就是外婆家塘边的那一棵?草坪上,莫家塘生产队仓库场的记忆浮现,当年生产队队长的哨声、广播里《牧羊曲》的旋律,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昨夜,我梦到自己坐在木船上,小舅竹篙一点,船便荡进菜花海。外婆站在岸边招手,蓝布衫被风吹得鼓如船帆,白发耀眼。醒来时,枕头已经湿了一片,耳边似乎仍有水波拍岸声。
窗外,秋雨滴答,雨声和《外婆的澎湖湾》的歌声交织成回忆的乐章,我似乎看见小木船还在金灿灿的花浪里漂荡,渔网晾在柳树上滴答着水,外婆的蓝布衫兜着四季的风,从春到冬,怎么吹也吹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