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剑飞
曾在青春年少时立下誓言，好男儿志在四方，浪迹天下，功成名就时再回到故土。一片掌声，也不虚度年华，这辈子值了。可曾想得到，这辈子一步都没有离开过生我养我的土地，活动范围仅仅在一个小镇上，仿佛粘住了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山一水，走不出去的大街小巷、亭台楼阁，还有割不断的亲情、同学情、同事情，甩也甩不掉，挥也挥不去。
六十年蜗居在一个地方，上学读书，从幼儿园到高中毕业，后来参加工作，周而复始上班下班，娶妻生子，然后买汰烧，油盐酱醋糖，日子单调刻板，没有一点波澜、色彩，一直到退休。好像也不厌倦这种凡人小事，不讨厌这些烦心事，像温水煮青蛙，小火慢炖，渐渐消磨了我的意志、我的决心，变得浑浑噩噩，忘了青春年少时的理想、奋斗目标，仿佛不认识自己，读不懂自己，也不认识别人，读不懂别人。看作一件很平常的事，很正常的事，人人要过的普通人的生活，逃也逃不掉。退休了还要继续，似乎情未了，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山一水，还有大街小巷、亭台楼阁充满感情，继续在这里买汰烧，油盐酱醋糖。这就是美好生活，人人向往的生活，也许还是被羡慕的好生活。工作四十年退休了，却两袖清风，功也没有，名也没有，只长了一身多余的肉，体重倒比参加工作时重了许多，还添了许多白头发和皱纹，像给我颁发了一张退休证、老年优待证，坐公交车方便了，终于捞到了一点实惠。
1984年高考填报志愿，那时考好后，还没有出分数就直接填报志愿。有点像瞎子摸象，全凭个人运气、想象，似乎填好志愿后马上就能录取，就能上大学，走四方。自我感觉良好，平日里学习成绩也不差，重点大学上不了，普通大学应该没问题。老师和同学们都这么认为，对我说放心吧。好像已经祝贺我了，可以准备行囊、订火车票了。我踌躇满志，仰望天空，哪一颗星星属于我，为我照亮，为我指明方向，我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的未来；远望家门口的那条长路，似乎望不到头，已经通向远方，我心灵驰骋的速度，比汽车、轮船、火车还要快好几倍，通向我的理想、目标。我将从这里走出去，坚定不移的步伐铿锵有力，踩在地上都能震动到远方，看看外面的世界多么精彩。今后的人生道路肯定很丰富、很灿烂，将来可以衣锦还乡，可以抚摸故土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一山一水，追忆往昔感叹几声，此生没有虚度年华。母亲要求我填报的大学，北不过长江，南不过钱塘江，只在长三角的狭小范围里，也就是诸如杭州、上海、南京之地的大学。这样似乎没有走出去，还在烟雨蒙蒙的江南，撑一把雨伞走在熟悉的雨巷里，还在闭着眼睛都能行走奔跑的家乡，东家进西家出，一张张熟悉的脸，听着熟悉的声音，打着熟络的招呼，和我的心思不一样，和我的誓言也不一样。天空下，我望着远方的路，犹豫着，好像迈不开脚步，像被牢牢地锁住了双脚，动弹不了。笔，在这一瞬间莫名其妙地颤抖了好几下，仿佛填不了这个志愿。
嗨嗨，仿佛都是天意，不用你多费心思、多费口舌，想得很远、很复杂；也不用你犹豫，下不了决心填报哪所大学，东北、西南、西北，还是华北、华南，好像此生就这么定了，像定了终身似的。上不上大学像决定人生命运，决定你今后的人生方向。我以一分之差名落孙山，还是待在这个县城里，待在这个熟悉的大街小巷里，仿佛大街上的每一家商店每一块砖瓦，路边的树木杂草，甚至残垣断壁，早已经深深地刻在心里、脑海里，这辈子都擦不掉、忘不掉，似乎走不出去了。他乡没有此处别样的好风景，没有此处风土人情好，也没有此处的美食，让你留恋一辈子。早知如此，也不用费这么大的心思，询问了很多老师和同学，还有亲戚朋友。有什么了不起的，让这么多的人牵挂、关心。也不用睡不好觉，吃不下饭，更不用再去考虑想了又想、擦了又擦、填了又填的志愿。后来，我没有高复而是直接参加工作，这下好了，彻底放心了，父母放心了，自己也死了那颗想入非非的心，也许不切实际的幻想终究会在不声不响中破灭，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那样，连萌芽都没有，还是回到现实当中来吧。现实中有牛奶和面包，一切都准备好了，还要怎么样？
想走也走不掉，想跑也跑不了，围城的环城路都没有冲破，没有跨出去一步，似乎比原来更加牢固，死死地围困在里面了，被各种复杂的事务紧紧地套牢了，束缚着手脚，束缚着大脑。
岁月在流逝，添了白头发和皱纹，可心一直躁动不安，往东冲一下、往西走两步、往南跑一圈、往北眺望片刻。不管是风和日丽的阳光下，还是暴风雨中，心还是依旧，没有变色，没有偏离方向，还在为远方有力地跳动，想冲破围绕自己的环城南路、环城东路、环城北路和环城西路，冲破各种包围圈，想飞出去。外面的世界肯定很精彩，肯定有人等着我，有事情要我去干，一起去实现伟大的理想。哪怕翅膀扑闪几下，勇敢地飞起来，飞得高一点再高一点，飞一段距离也好，也是胜利，也会在天空中留下一道深深的、抹不去的痕迹，表明我的决心、我的志向，那颗滚烫的心还依旧年轻，还在为理想跳动、呐喊，不会因为出现了几根白头发、几条皱纹就停止了、就算了，就感觉自己不再是年轻小伙子，不用为理想奋斗，不再努力了。这辈子还是要努力，不断向前，不能就这么算了，没有到最后一刻，不能停下来，机会总是给时刻准备好的有心人。否则也太容易了，不费吹灰之力就被打败了，真没出息。我不甘心，家门口的长路还在，湮没在高楼大厦下、物欲横流中，似乎再也通不到远方了——不确定的因素实在太多、太复杂。通向远方的路肯定断了好几截，有千山万水阻隔，有人严密把守。但我相信，只要我的心还在跳动，还是能通向远方，还是能修复一切，战胜任何阻碍的人，也战胜自己，通向我的理想。外面的世界肯定有此处不一样的风景，遇到不一样的人，也许比家乡的风景、家乡的人还要好，还要真诚，肯定能改变自己的人生。心里唯一想的还是写作，能时刻抚慰自己的那颗心，增添必要的信心。即使人没有走出去，还在这个小镇上徘徊，热衷于油盐酱醋糖，可那颗真诚的心已经走出去了，天南海北。我创作了大量的小说、诗歌、散文，想发表就要投稿，买了稿纸、信封和邮票。一封封寄往东北、西南、西北，还有华北、华南，轻而易举地冲破了长江、钱塘江。原来长江、钱塘江也不是什么过不去的天险，也不是充满危险、充满恐怖之地，却是另一番景象，五谷丰登、民风淳朴。父母一辈子都没有走出去，蜗居在家乡，蜗居在这个小镇上，他们知道什么？我真傻真笨，不能像父母那样生活，那样过一辈子。我更加努力，冲破了黄河、长城、南岭、琼州海峡，目光越来越远，心也飞得越来越高，外面的世界真是美妙，比想象中还要丰富、还要精彩。看到了山海关、嘉峪关，越过了峨眉山、衡山，见识了锅包肉、肉夹馍、过桥米线和煲仔饭，和这里的饮食确实不一样，渐渐也喜欢上了，习惯了。当然，更没有忘了长三角的这块宝地，生我养我的地方，似乎是我的那颗滚烫的心一起随着信件飘向远方。不负众望，终于在黑龙江、内蒙古、新疆、云南、广西、海南等全国各地报刊杂志上发表了诗歌、小说、散文等。我的作品刊登出来了，我的名字出现在当地的杂志上、报纸上，甚至出现在杂志的封面上，还刊登了照片。等于我去了那些地方，我那颗真诚的心也到了那些地方，和那里的山山水水亲密接触，融合在一起，呼吸了那里的新鲜空气，品尝了那里的饭菜，走进了普通人家，和那里的人进行了长时间的交流。他们都认可了我，知道了我这个人。大家畅谈言欢，相见恨晚。原来他们也有我的想法，也有我的理想、目标，也想冲出一切包围圈，走出去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也想和外面的人交流，实现曾经立下的誓言。那里的人谈论起我，在长三角的某个江南小镇上，有这么一个对远方如痴如醉的人。
有了网络更加方便了，电子邮箱、微信、QQ，一篇篇稿件投出去，即时就收到了。有的当天就回复了，像两人面对面坐在一起喝着茶、聊着天，没有一点地域的隔阂，也没有语言的障碍。根本不存在万水千山阻隔，像兄弟姐妹，更像朋友之间聊天，谈了文学、谈了各地的风土人情、谈了各自的人生，也聊到了油盐酱醋糖。喜欢咸的、喜欢淡的还是喜欢甜的，或者喜欢酸的、辣的。哈哈大笑，太高兴了，原来生活离不开这些油盐酱醋糖，也需要这些油盐酱醋糖来增添生活的趣味，丰富人生。似乎这辈子值了，即使退休了两袖清风也值了，没有虚度年华，立下的誓言还将继续，见到了想见的人，说了想说的话，做了想做的事，写了想写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