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小英
在江南大地的平湖一隅,有一处承载着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地方——报本塔院。它静立在岁月的长河中,见证着朝代的更迭、时代的变迁,宛如一部无言的史书,每一处建筑、每一块砖石都诉说着往昔的故事。
历史渊源:岁月深处的记忆
查阅平湖县志,能看到有关报本塔的记载:平湖建县133年后的明代嘉靖四十二年(1563),那时的平湖,山川秀丽,人文气息浓厚。邑绅陆杲(时任刑部主事)和名士冯汝弼、赵伊等联名发起,决心为这片湖山秀境增添一抹独特的景致。他们相中了鹦鹉洲这块宝地,这里四面环水,泓波澄碧,洲上树木葱郁,这处沙盆圩是个极具灵气的地方。陆杲等人怀着对家乡的热爱和对美好生活的期许,开启了建塔之旅,经4年告竣。当时塔为七层,高约63米,每层四周绕以华檐翘角,角悬铜铃,微风吹拂,铃声作响,传闻四野。同时又在周围营造寺院,遂成佛门净地的报本禅院,香火颇盛,闻名遐迩。
当塔落成之时,陆杲为其取名“报本”,其寓意深远,涵盖了天地、国家、父母、师长之恩,饱含着人们对本源的敬畏与感恩之情,也寄托着当地人希望本乡人能多出人才,在朝廷上被委以重任的愿景。
然而,时光的磨砺总是无情。清顺治十六年(1659),报本塔因地基不固,难以承受岁月的重压,轰然倾圮。这一倒塌,让平湖百姓心痛不已,但他们心中对报本塔的那份情感从未消散。经过漫长的筹备与等待,康熙二十五年(1686),陆葇挺身而出,主持重建工作。陆葇凭借其丰富的经验和坚定的决心,带领众人开启重建大业。
当时因考虑地基负重不起,故改为五层,采用砖石结构,其他形制,仍按旧例。塔通高49.39米,正八面形体,底层直径8.18米。层面外圈以牙子砖,用糯米灰浆砌成。其上筑平座回廊,可环周绕行。塔内筑螺旋形石级。每层中央为圆形空间,顶呈穹窿状。塔顶安置约12米长的禅杖状铁刹。与陆葇同朝为官、刚入平湖籍不久的高士奇(1645-1703),身为康熙重臣,时任詹事府詹事、礼部侍郎,特为纪念塔落成大吉撰写《重修报本塔记》一文。(“重修”实为“重建”,含传承之意)当年他45岁,正壮年才盛,以亲历目睹者的口吻记述道——
“踏着石梯,拾级盘回而上,陡于绝顶,阑楣环匝,窗牖虚明,东望海上旭日之所升,西瞰邑城烟火之所聚,自南暨北,湖流潋滟,琳宫梵宇,稻田蟹舍,远近布列履下,其雄杰足以披幽襟,其宏旷足以纳众美,诚一邑之胜也。”
到了康熙二十七年(1688),报本塔终于再次竣工,以全新的姿态屹立于鹦鹉洲。此后在乾隆和道光年间,报本塔又经历了多次修缮,每一次的修缮,都是后人对先辈精神的传承与延续。
在此后的100多年间,由于政局动荡,战事频发,民不聊生,满目疮痍,致使报本塔年久失修,破损严重。尤为可恨的是平湖沦陷后,日本侵略者拆除塔上的飞檐翘角和各层围栏,还焚烧寺院,使它变成一支破败不堪的“孤笋”。昔日的“一邑之胜”被摧残得面目全非,惨不忍睹。特别是在平湖解放前夕,报本塔还是两位地下党员秘密接头的地方,商量着策动“国民党县长楼正华”起义的党内大事。这在平湖新志上记有重彩一笔,也烙印在平湖人民的记忆之中。
解放后,在特殊的文化历史背景下,报本塔被冷落而置之一旁。甚至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某厂把仅存的“残疾之体”当作水库使用。如此一次又一次的折腾,致使塔身向东北倾斜75.5厘米(2°1′18″),濒临灭失的危险。
风雨过后见彩虹。上世纪80年代,随着经济社会又好又快发展,历史文化意识日趋提高,东湖风景区逐步开发,市委、市政府顺应民心民情民意,把大修报本塔提上了议事日程。于是,市博物馆一边申请报本塔为浙江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边在上级业务专家的指导下,在往年文物普查资料的基础上,编制报本塔纠偏和修理方案。1997年报本塔被列为省级文保单位,紧接着上报方案,期盼报本塔“枯木逢春”的到来。省、市政府及上级文物主管部门先后分批拨款200多万元,用于报本塔的“纠偏工程”和在“修旧似旧、保护利用”原则指导下的修缮工程,一切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
建筑特色:巧夺天工的艺术结晶
报本塔作为报本塔院的核心建筑,是一座楼阁式砖塔,它宛如一位遗世独立的佳人,散发着独特的魅力。塔高49.39米,身姿挺拔,直插云霄。其平面呈八边形,立面为5层,采用壁内折上式结构,这种结构既稳固又巧妙,展现了古代工匠高超的技艺水平。
每层都设有砖叠涩平坐,为人们提供了驻足观景的空间。转角处的擎檐柱,犹如忠诚的卫士,默默地守护着这座塔。塔檐是其一大特色,牙子砖和平砖相间叠涩挑出,层层错落,宛如绽放的花瓣,精致而优雅。翼角处悬挂着风铃,微风拂过,风铃叮当作响,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声闻数里,为宁静的塔院增添了几分灵动与活泼。
塔壁内设有蹬道,沿着蹬道拾级而上,便可登至塔顶。在攀登的过程中,仿佛能触摸到历史的脉络。各层的八边形塔心室,空间开阔,上为穹隆顶,线条流畅自然,给人以美的享受。塔顶置铁刹,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金属的光泽,更显威严庄重。
鹦鹉洲的寺院布局严谨而有序,大体分为南北二大区。
北区以寺院、塔院为主体,是整个区域的核心所在。塔东为寺院主轴线,自南向北依次排列着照壁、山门、天王殿、平台、大雄宝殿、藏经楼。照壁庄严肃穆,仿佛在向人们诉说着历史的沧桑;山门古朴厚重,仿佛是通往历史与信仰的大门;天王殿内的天王像威严庄重,守护着这片净土;平台宽敞开阔,是人们举行活动的场所;大雄宝殿气势恢宏,殿内供奉着佛像,香烟袅袅,信徒们在此虔诚祈福;藏经楼则珍藏着众多佛教经典,散发着浓厚的文化气息。轴线东、西两侧为配殿,对称分布,与主轴线相互呼应,形成了一个完整而和谐的建筑群落。塔西为塔院轴线,自南向北依次为塔院门厅、配殿、报本塔、方塘水池和僧舍等。这里环境清幽,方塘水池中,荷叶田田,荷花绽放,为塔院增添了一份宁静与祥和。僧舍错落有致,为修行者提供了一个静谧的修行之地。南区由静绮园、春辉馆组成,静绮园是一座土山树林闭合的古典园林,园内绿树成荫,花香四溢,放生池中的鱼儿自由自在地游弋,充满了生机与活力。春辉馆北临水池,南为假山庭院,整个建筑群藏而不露,宛如世外桃源,让人感受到一种宁静与安逸。
相关文物:历史的见证者
报本塔塔身的铭文砖是珍贵的历史文物,它们犹如一部部微型史书,记录着过去的故事。这些铭文砖主要分为“福寿”字样等的祈福类及造塔捐助者的记录两大类。祈福类铭文砖表达了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祝福,每一个“福寿”字样都蕴含着深厚的情感;造塔捐助者的记录则见证了当时全城百姓众志成“塔”的场景,从侧面证明报本塔的建造并非仅由某一人或某一家族推动,而是凝聚了众多人的力量,体现了当时平湖人民的团结与和谐。
2002年,对报本塔进行修缮时,一个惊喜的发现让世人对这座塔有了更深的认识。在塔刹内,考古人员发现了四件珍贵文物。其中,宣德七年的《妙法莲华经》为国家一级文物,该经卷系明代七下西洋航海家三保太监郑和,为表信佛之虔诚,出资恭请南京高僧圆静用金粉书写,成于明宣德七年(1432)九月初三(此年为平湖建县后2年)。经卷长40余米,7万余字。《妙法莲华经》金字长卷后来传至陆杲长子陆光祖(时任明吏部尚书)之手,遂为陆氏传家之珍宝。在清康熙二十五年重建报本塔时,由陆氏后裔献出藏于塔刹的宝物,成了弥足珍贵的镇塔之宝。它也是郑和信奉佛教的唯一实物证据,保存在一件黄花梨木的盖罐里面,其书法精美,经文内容完整,具有极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清陆葇手书的《六经》长轴,上面钤盖多方印章,字迹刚劲有力,笔锋流畅,展现了陆葇深厚的书法功底和文化素养。此外,还有道家的镇塔万年符和一个紫砂舍利塔。这四组文物,涵盖了佛、道等多种文化元素,“才分天地人总属一理,教有儒释道终归一途”,它们的发现,不仅为研究古代宗教、文化提供了重要的实物资料,也让人们感受到了前人的智慧和包容精神。
文化传承:智慧与精神的延续
报本塔院不仅是一处建筑胜地,更是文化传承的重要场所。明万历七年(1579),王阳明弟子王畿来到报本塔院讲学。他将阳明“良知”学说融入禅学,独特的见解和深刻的思想如同一股清泉,注入了平湖文化的长河。一时间,县内儒生纷纷集于塔院听讲,他们沉浸在知识的海洋中,与王畿展开思想的碰撞与交流。这场讲学,不仅丰富了当地的文化内涵,也让阳明学说在平湖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对后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知名高僧弘一法师,在佛教界享有崇高的声誉。1935年,他在厦门万寿寺演讲其自编的《佛说阿弥陀经》时,提及了平湖报本禅寺的文物古迹。这一不经意的提及,让报本塔院声名远播,也让更多的人了解到了这座古老寺院的历史与文化价值。弘一法师对报本禅寺的提及,不仅是对家乡寺院的一种眷恋与牵挂,更是对其文化价值的一种认可与传承。
平湖报本塔院,是历史的馈赠,是文化的传承,是平湖人民心中的精神家园,见证着时代的发展与变迁,向世人诉说着那些被岁月尘封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