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永祥
“山中去年人别，东风满院花飞。”这是清代咸丰年间归安人杨峴撰的联。我想把它作为这篇《后记》的标题，但多少有些红尘里怆凉的意味。
我的《乳舟词五续》即将行梓，算来从我1990年由中华诗词学会孙轶青会长题笺印行的第一本《乳舟词》起至今，已是第六本词集了，真是：一弹指顷三十年。
从“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的沧桑，渐到“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的无奈，宋代蒋捷的“虞美人”词道尽了人生下半场的艰辛。是啊，“耳中频听故人死，眼前但见少年多”。这期间，我断续失去了许多亲友师长。前年7月7日上午，我驱车去上海安亭草阁看望周退密老师。时隔9天，7月16日零时12分周老在寓所仙逝。去年，又失去了著名茶文化学者寇丹老师。寇丹老师自喻是一片茶叶，他说过：“请你审视一下泡过的茶叶吧。宛若人生结束，它奉献的一切，让别人健康、愉悦、向上，茶叶在茶的世界里无碍地涅槃圆寂了。”他遗命把骨灰撒在武夷山。每走掉一位我所敬仰的贤者高士，心里总空落落的，说不尽的凄凉悲怆。也想起了一句唐诗，“落叶满空山，何处寻行迹”，这大概就是生命的真相罢。一切都是稍纵即逝，庐山烟雨浙江潮，我们都是逆旅中的过客，一个匆匆的过客而已，哀我生之须臾啊。
我二十岁从先师许白凤学习以来，在他的熏染下，十分偏爱词，诚如王国维先生所言：“（词）能言诗之所不能言，而不能尽言诗之所能言，诗之境阔，词之景长（有余味）。”我的这第六本词集，时间是从2014年春至2021年秋，是在西纳维思（杭州）服装服饰有限公司工作期间的吟稿，集腋成裘，敝帚而珍。有人说，人生有三大幸。其中工作期间能遇上一个知己，一个好老板，则是人生的大幸。自我当年离开平湖针织厂，遇上应仁忠先生，确是万幸。仁忠兄做事用尽心血，恪勤恪力；做人至善大德，坦荡忠贞，光明磊落，是当今企业界中人品极高尚者。我的成长，离不开他对我的挚情高谊以及兄弟般无私的帮助。
清代的大才子袁枚写文章，作诗词，很讲究“气”。他说拈笔落墨，气在韵先；当其真气弥漫时，必然笔下元神饱满。吾友德清陈景超先生甚至在论及作诗词用之阳韵、东韵、真韵等，说是也怀明朗欣盛之气，这是古人特有的用心处。据说清代俞樾先生写诗词就喜用阳韵，故其下笔纯正，人知其人必正，其行品端也。他有一首《金缕曲》词，小序中说：“次女绣孙，倚此咏落花，词意凄惋。有云：‘叹年华，我亦愁中老。’余谓少年人不宜作此，因广其意，亦成一阕。”词的下阕云：“浮生大抵无非寓。漫流连，鸣鸠乳燕，落花飞絮。毕竟韶华何尝老，休道春归太遽。看岁岁，朱颜犹故。我亦浮生蹉跎甚，坐花阴、未觉斜阳暮。凭彩笔，绾春住。”见俞樾《春在堂词录》。气韵者，正声，正气也。古人尚且讲究，我想我们写诗填词，更应注重“气”，也可谓之是充塞天地的“正能量”焉。
当代著名哲学家周国平说过：“上帝掷骰子，我们都是芸芸众生，都同样的无助，阅历和思考使我懂得谦卑。”我读过宋代范宽《溪山行旅图》。图中一座大山，人只是走在大山大水中一个小小的存在。这天人合一的观点，说的人是宇宙中的过客，所以用“行旅”，不是“旅行”，人要尊敬自己，留下谦卑。
我师承许白凤先生、周退密先生五十多年，他们对我这个学生十分亲和，虽是师生关系，从不流露出一点骄人的味道。每当我在丁卯庐，或在安亭草阁，他们总是把自己的近作读给我听，不停地讲解，对我的习作耐心善诱，谆谆教诲。退密师常在给我的邮件上，把大信封下面印有的某某大学或比较引人注目的字样划去。一次我填几阕念奴娇词，词牌或写成“大江东去”，或写成“壶中天”，或写成“酻江月”。他马上要我以后不要这样写，就写“念奴娇”。他说要避免别人误解，说你不谦逊，在炫耀，这些小的细节也要注意，这也就是学做诗先学做人的古训也。所以，数十年来我学诗词的最深体悟，就是要懂得谦卑。
我十分喜欢读书，静下来多学习，多读书。古人讲读书有“三余”：“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景超兄说过，如果没有书读，生命也就等于完结了。杨绛先生曾告诫年轻人：我看你们的问题还是要多读读书。况且，前贤有言，“声之至清者，读书声为最”。
我一直喜欢唐代温庭筠的“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这一诗句，处世做事做人，一定要勤奋、刻苦。所谓，砥节砺行，如山如渊。古往今来，凡是能成大小事的，无不遵循这一原则，所谓“一日之计在于勤”。
听说灵隐寺有一副联：“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是啊，“昔我往矣，杨柳依依”，青春少年，感受大多只是轻松快乐轻盈，像杨柳一样那么柔软飘荡，如此美好；“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当经历了太多的人生砥砺，走进人生的下半场，才知道人生是非常艰难困苦和令人迷惘的。读《诗经》，且把它当作远古的一个微笑，微笑即是花语，与其拧巴地去对待红尘里的爱恨交加，不如静静地与天地音声相和，只求天人合一，喜乐如花，进入返璞归真的平凡，那就是活好当下。一声吟诵，伊人重现，风林秀木，生趣盈然。
《楼廊闲话》中，钱穆曾说：人生如一部活书，可以供人读一辈子……要懂得“含蓄”，要懂得“酝酿”，要懂得“厚积薄发”。只要时时存心于此，积久又能悟出新意。哲人讲的还是做人做事的道理啊。
我除了爱好读书外，还有最大的爱好是吃茶，这也是几十年来深受寇丹老师的影响、教诲。在杭州，我认为自己最大的享受是坐在龙井的溪石上煮茶、品茶、悟茶。远望着狮子峰，一片生机勃勃的茶树之绿，一叶一芽中会看到人生的希望，得到当下的宁静。一碗茶汤，多像储满禅思的一口深井，清而不浮，静而不滞，香而不乱，淡而不薄。随你汲取多少，从而去觉悟人生，关爱人生，奉献人生。
话又说回来，出了几本词集，实际上也是自己热爱文字，对人生的无奈、无用，一种寄托罢了。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很多美妙都是由无奈、无用之物带来的。时下有一句很经典的话，读之令人醍醐灌顶，“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包括陈道明先生也说过。其实清代词家项莲生丙稿自序中就有“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之语，为人津津乐道，后经陈寅恪先生在《柳如是别传》第一章《缘起》中拈出，至有“伤哉此语，实为寅恪言之也”，遂倍脍炙。钱钟书先生更是在《管锥编》中考此二语，其实出自唐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中“若复不为无益之事，则安能悦有涯之生”，惟“悦”易为“遣”，意更凄惋、苍凉，故能深入人心，悟及人生，启迪生活，充盈当下身。
话说得似乎远了，且打住罢。斯时月明风清、碧空如洗、万籁俱静，良夜何其，我十分怀念先师许白凤、周退密、周振甫、寇丹；本书的题笺系先师周退密在106岁（2019年）那年病中，由他和师母鉴正敲定。感谢西纳维思（杭州）服装服饰有限公司董事长、总经理应仁忠仁兄的再次鼎力帮助、支持、鼓励；感谢于峰仁兄的帮助、支持、鼓励；感谢钱法成、祁茗田、郑竹三、薄松涛、唐吟方、吴连城、陈景超、姚国权、沈吕峰、范石甫诸师友的赠诗题字赠画赠印；感谢平湖市博物馆提供封面古画图片；感谢本公司网络中心樊鹏飞、罗磊、韩继芬等同好朋友的帮助、整理，在此一并再次深表无限感谢之忱！
笔者才疏学浅，成书仓促，错谬之处，仍恐难免，敬请读者老师朋友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