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韦 蔚

连续两个晚上，我在网上撒网，就为了“打捞”将近40多年前的一幅油画。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这画儿被我从新华书店买来贴到了故乡老宅客堂间的东墙上。刚开始那些天，每每经过客厅，我都会忍不住看一眼粉墙上的少女。

东墙的南端有一扇小门，推开门便进入了一个小园子。园子东南墙角处有几株芭蕉，它们年复一年地站在那里。月亮升起时，它们摇曳在晚风中，将风姿绰约的身影撒了一地。

少女不像芭蕉那样风姿绰约地站着，也不像《追忆似水年华》里的盖尔蒙特公爵夫人在走廊里高傲地来回走个不停，少女永远都是迎面向我走来的姿势，只不过一直没能走到我跟前。

少女向我走来的时候抱着一只水罐。

今晚回想起来，少女是用一种我无法描述的表情和体姿向我走来。

当年我只知道那少女真是好看。长得好看，体姿也好看，衣服也好看，样样都好看。

后来每每听到关牧村唱那《月光下的凤尾竹》，我总能看见故园墙角的那丛芭蕉。不经意间，也会念想起那幅画儿。

连续两个晚上我一次次上网搜索，一次次看到的都是新古典主义画家安格尔的油画《泉》。据说画家从1824年开始绘制，直到1856年才最终完成此作。经过数十年的世俗漂泊，画家修改了少女脚边的小天使，还把少女整理秀发改为倒倾水瓶，一并将画名《维纳斯》改为《泉》。于是今天我们可以看到一位“手举水罐的裸体少女，她以古典的歇站式姿态立于泉水边，右手弯在头上，左手托着一只大水罐，泉水正从罐中流出，寓意少女的纯洁清灵”……

这与我记忆中的鲜活在墙上的那个少女很不相同。

我不甘心地继续撒网，让·巴蒂斯特·格勒兹的《打破的水罐》被我一次又一次地网住了。打破的水罐是一个隐喻，又名《破壶》。据说“破壶”是法国民间俗语，即少女失去童贞的象征。

透过椭圆形画框，我看到一个极其美丽的还带着几分童稚之气的少女，站在泉边，衣裙明显被撕扯过了，右臂挽着一把有破洞的褐色陶壶，双手捂住的裙摆里兜着粉色鲜花。

这也不是40多年前，日日夜夜在故乡老宅客堂间东墙上向我走来的那个女孩儿。

哦，我要找的女孩儿，你在哪里呢？

我之所以接连两个晚上在网上东寻西找，只因一部名为《母爱之殇》的长篇小说。

小说叙写了“我”的外婆——在战火中成了“打破的水罐”的跌宕起伏的一生。直到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时候，外婆才将惊心动魄、充满苦难、被凌辱却始终不屈的一生讲述了出来。在我阅读的那两个深夜里，“母爱之殇”一直在我的心中翻江倒海。

外婆在“我”面前的“出现”毫无征兆——

突然，从外面闪进来一个人。她约莫五十岁， 穿一件蓝色的斜襟布衫，一条灰色的大脚裤下，着一双黑色的圆口布鞋。齐耳短发，鹅蛋脸，肤质白皙细腻，很是漂亮，尤其是那双大而乌黑的眼睛深邃莫测，透着一种让人难以忘怀的忧郁。她左手执一把深褐色油纸伞，右手挎个粗布格子包裹。许是雨太大的缘故，伞滴下的雨水顷刻淋湿了一地。

即便已是“半老徐娘”，外婆的美丽依旧“力透纸背”。而三十多年前的外婆通体洋溢着的是青春之美——

年轻时的外婆是当地的一等美人，苗条的身材，一根粗长的大辫子挂在背后，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很招人眼球。最让人销魂的是她那双让人见之难忘的丹凤眼，那眼睛水灵灵的，十有八九的小伙都会为之神往。

外婆最后以一种常人难以想象的惨烈而决绝的方式结束了自己凄惨的一生。自杀的根子，在外婆被日本士兵强奸而成为“打破的水罐”的那一刻，就深深地埋下了。她生下了仇敌的孩子，她将仇敌恨到了骨髓深处。但她又不可能不爱这个孩子，事实上，她爱这个孩子同样爱到了骨髓里。如此难解难分的爱恨情仇，将这个美丽的女子撕扯成了一个疯子……

10月23日深夜11点18分，我合上了“殇”，我给作者——海盐籍女作家王英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末了我说，我联想到了日本的故事片《人证》和其他。战争诞生了无数佳作，母爱之殇却各不相同，这也成了文学创作永恒的母题。但是此刻还是万分期盼，这颗蓝色的星球上，再不要战争了才好……或许这期盼，是对作者创作初衷最好的回应。

我跟作者说到的“其他”，真的是无法言尽。

母爱如泉，殇也入泉。汩汩流淌，不见头也不见尾。

我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噼噼啪啪的声音时疾时缓。敲着敲着我的耳畔响起了另一场战火中的一段激情演讲——

请照顾我们的母亲们！

给予她们耐心，等待她们的儿女从战场归来！

给予她们坚韧，承受孩子在前线牺牲的不幸！

请赐予我们所有的母亲和祖母们健康和许多许多未来的年岁，使她们可以陪伴他们深爱的人，可以见证和平和胜利，可以看到正义的到来，可以安享不被侵略者试图偷走的幸福的晚年……

有《欢乐颂》的乐声由远及近，渐次鞺鞺鞳鞳——

欢乐女神圣洁美丽

灿烂光芒照大地

我们心中充满热情

来到你的圣殿里

你的力量能使人们

消除一切痕迹

在你光辉照耀下面

人们团结成兄弟

我看见贝多芬在完全失聪之后站在灯火通明的硕大的舞台上。

贝多芬挥舞着手中的小棒。

这小棒越挥越快。

乐音逐渐推向高潮。

各种肤色各种年龄各种容颜的母亲，一个个笑着，走着，唱着。

她们汇成了难以名状的泉流。

那画面，渐次满了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