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追忆父亲

我的父亲生于1922年,按平湖风俗,照虚岁算,今年活着的话,也一百岁了。

父亲是一个地道的农民,一生勤劳、熬苦。虽个子不高,人也长得瘦弱,但干农活也是个行家里手。无论犁田整地、育苗插秧、施肥治虫、收割挑担、脱粒归仓、堆柴草垛以及种植养殖等等,父亲做起来都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解放前,土地是私有制,可以私下买卖,只要有余钱,家家可买几亩地来种,我家有约五亩田,大大小小好几爿,包括几个“漏头”。父亲兄弟姐妹六人,我的伯父成家后不久就去世(伯母也随之改嫁),三个姑妈先后出嫁,我家除我祖父母外就剩我父亲和阿叔来芳。阿叔来芳年纪轻也比较会偷懒,不肯多干农活,我父亲经常催他,有时甚至追着叫他,常引得西村来我家白相的四荣伯伯偷偷地笑。后来我父亲和我阿叔相继成家,后便分家。由于我父母性格都比较随和,一向为他人考虑,分田时,肥田好田都给了我阿叔,我家分到的都是瘦田和“漏头”田。竹园、港地也各自一半,连父亲开垦的荒地也一半一个。那时,由于父母勤劳,尽管上面还有祖父母,下面有我大哥和阿姐,生活倒还过得去,做到年年有余。解放战争初期,江南一带尚未解放,各种地痞强盗横行乡里,社会治安非常糟糕。由于我家家境尚算宽裕,遭过几次强盗抢,最后一次来抢,实在没东西可抢了,强盗要打我父亲,祖母急中生智,用只笆斗套在我父亲头上,救了父亲一命。

解放后,土地收归公有,实行社会主义制度。后来由于“大跃进”及当时的苏联老大哥霸道逼债,屋漏偏逢连夜雨,天公不帮忙,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遭受自然灾害,全国闹饥荒,父亲他们也吃过糠饼、草根、“东洋草”,那时生活真是举步维艰。我大哥本来在平湖城关(平中前身)读初中,由于肚子吃勿饱,自动退学回家当木匠学徒工。

由于当时农村实行生产队集体劳动分配制度,社员生产积极性不高,大都出工不出力,我父亲倒是个例外,他干农活,领导在与不在一个样,总是兢兢业业地把队长派给他的农活认真干好,为此,他有几年被领导(生产队长)评为先进生产者,奖品有毛巾和草凉帽。那时我家兄弟姐妹多,大都在读书,吃闲饭的人多,而生产队的粮食产量受科学技术及生产管理水平低的影响,亩产偏低,稻子年收成三四百斤,高的年收成也只有五六百斤,交给国家公粮后就所剩无几,所以我家天天喝稀粥仍接勿到来年的早稻米。为此,父亲曾将晒燥扬净的港地产的蚕豆一小袋约五十斤,背着步行4公里到广陈(那时叫港中)粮管所调换大米,回家烧粥吃。

我家吃小菜非常简单,父亲剥个生蒜头捣碎放点酱油就能过一顿饭,有时直接滴几滴菜油加些酱油冲点开水泡碗酱油汤也能过饭。农村常见的腌制雪菜和臭苋菜梗几乎顿顿吃,而且“百吃不厌”。有时难得一次改善伙食,买了块猪肋条霉菜烧肉,我不喜欢肥的,父亲就把一块肉一拆为二,肥肉他吃,精肉给我吃。

我小时候走亲戚,去港东大姨家,要过大落汇桥。由于原先的桥是木栈桥,年久失修,人走在上面,桥就不时摇晃,下面的水波光粼粼。我害怕不敢单独走,父亲就俯下身子背着我过桥。

我小时候上学时,有一件事对不起父亲。一次父亲要上街去,我请他买一支夹心铅笔,他买回来的却是支一般性的铅笔,我一看,立马火气就来,将铅笔用力摔在石头上断了好几截,父亲看见摇着头走了。后来长大后,我也没向父亲当面道歉,真是遗憾。父亲没识字,叫他怎么区分什么笔呢?

父亲干了一辈子农活,常年累月,得了老腰病,经常去胜利卫生院(平湖中医院前身)看中医,配点药膏贴贴,有时后背他自己贴不到,叫我帮忙。后来随着年纪大了,他的背越来越驼,我们看着也为他吃力。现在才知道是腰肌劳损和腰椎间盘突出所致。那时的老腰病,很难看好。

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父亲更忙碌了。我们每次回家,父亲一直在田间地头劳动,或在港地头种各种各样的蔬菜。而我们每次要回平湖城里,父亲总是将一蛇皮袋时令蔬菜提前准备好了。

父亲年老生病,病痛折磨时在子女面前从不啃声,像他的性格一样,沉默一生。都怪我,太自私,不懂得关心人,如陪父亲早一点去城里看看病,父亲可能还多生活几年。现在讲这些话,已属多余,再也无法挽回了。

父亲啊,有首歌唱得好,父亲是儿那登天的梯,父亲是那拉车的牛。是您和母亲含辛茹苦地把我们几个养大,等我们真正明白人生的真谛时,你们都来不及与我们打声招呼,就急匆匆地驾鹤西去了。我们如今只能在梦中才能看见你们。有一句话永远是对的,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谨以此文,纪念十八年前逝去的父亲。

2021年3月

□ 朱其根

2021-12-21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185583.html 1 3 追忆父亲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