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C03版:东湖·语丝

那时没有凡尔赛体

□ 徐卫卫

在2020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我打开了电脑“旧作”中30年前的一个文档,我看到了下面的文字——

原先,这里是广袤的田野。春天,桃红柳绿,齐展展的麦田一畦畦地伸向远方,油菜花黄得直逼你的眼。

我知道,30年前在我书写“原先”时,凡尔赛体连胚胎都还不是。此刻,透过那“黄得直逼你的眼”的“油菜花”,我看到了朱自清先生笔下的春,从头到脚都是新的,笑着,走着,领着我们上前去。

我知道,我所使用的语言,来自我曾经的阅读,来自曾经读到过的文字,以及与文字有关的那些人,那些事。

写到这里,我起身去书橱里取出浙江人民出版社1982年出版、上下两册的《巴金散文选》。我用手机将1994年巴老为我和我丈夫签名的那一页拍了下来。那一页左下方还有两行小字——

八二年十二月廿五日

于嘉兴新华书店

然后,我翻到了第一篇《谈我的散文》。

然后,我将其中的一句话敲打在了这里——

一个人必须先有话要说,才想到写文章;一个人要对人说话,他一定想把话说得动听,说得好,让人家相信他。

就在我敲打一生求真求善“让人家相信他”的人所说的真话的时候,我听见那个我极为熟悉的男中音又响了起来。那男中音将巴老的《愿化泥土》抑扬顿挫地穿越到了2020年的最后一个深夜——

我唯一的心愿是:化作泥土,留在人们温暖的脚印里。

我知道那是上个世纪90年代陈淳先生在上海人民广播电台的播音。我发觉那久违了的文字与声音,原来从未离开过我。

那时候,还没有凡尔赛体。

20世纪即将结束时,我因报社编辑约稿,写下了《世纪末的问候》。

在“世纪末”的书写中,我说“一个幸福的女人,即使走到了生与死的门槛边,依然会有鲜艳的红玫瑰向着你热烈地绽放”。

书写的那日,我坐在世纪的门槛上憧憬着红玫瑰,那红玫瑰与十个月前的一场葬礼有关。

1999年2月28日21时12分,冰心先生在北京医院逝世,数不清的红玫瑰将这位享年99岁的被称为“世纪老人”的女子送去了天国。

而在此前的某一天中午,我在学校广播站里对着话筒诵读冰心先生的《笑》,从一楼到4楼的每一间教室里,我的学生跟着我一字一句地“笑”着,一直笑到“眼前浮现的三个笑容,一时融化在爱的调和里看不分明了”为止。

那些光阴,真是美好。

以至于当我坐在世纪的门槛上眺望前路时,来自葬礼的红玫瑰,就这样一朵一朵地,灼灼绽放了。

今晚,我从门槛想到了一座城——

婚姻是一座围城,城外的人想进去,城里的人想出来。

当我在电脑上敲打着这座城时,我想起了17年前女儿从书包里掏出来给我看的一部手稿,那是她的同班同学,一个17岁的高二男生写的长篇小说《玻璃围城》。手稿中,只见钱钟书,不见凡尔赛。不久,这个男生成了“80后文坛三剑客”中的一剑客。

那时候,还没有凡尔赛体。

那时候,也还没人读到过《从前慢》——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这样的文字不知道在木心先生的手稿堆里安眠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在不知道流年里的第几片叶子慢慢地长出来了又慢慢地落下之后, 2011年12月21日来到了,那天,木心先生去世。之后,《从前慢》开始广为流传。

我很惭愧,2019年10月25日的那个上午,我行色匆匆,我只是将身子转向左前方,我只是向着左前方50米开外临水而筑的那片建筑行了注目礼,然后继续向前,任凭那留存着木心先生生命气息的美术馆,在身后的水波上摇荡。

今晨起来走出卧室,我被江南零下6度的天气冰到了。还在客厅走着的时候,我已经想着了厨房里的冰箱。之后我对丈夫说:我在冰箱中穿行。

我知道,这一切,都与凡尔赛体无关。

据说凡尔赛体诞生于2020年的“双十一”,其特点是“对奢侈故作娇嗔,低调甜宠地表达着优越感”。

我不知道下一个“双十一”来临的时候,凡尔赛体是不是还活着。但是我知道,那春,那泥土,那笑,那围城,那车那马那邮件,一定会好好活着。还有那红玫瑰,也将一直一直地,开着。

我还知道,我永远不会说诸如下面的话——

2020年的最后一个上午,我从老公送我的红色法拉利上下来,哎呀话说那车也太土了吧,直男就这审美吗?我在零下六度的凡尔赛宫的广场上穿行,哎呀巴黎这个冷哪,Givenchy风衣根本不挡风啊!这巴黎就靠冷来嘚瑟吗?拉倒吧,让我老公马上订两张头等舱机票去巴厘岛吧……

2021-01-18 5 5 嘉兴日报平湖版 content_80797.html 1 3 那时没有凡尔赛体 /enpproperty-->